白鸽。他摸了摸腰间的马鞭,皮革上的防滑纹已被磨得光滑 —— 这三年跑断腿般的奔波,终究是没白废。
秋意漫过雁门关时,大同府的城门楼外已排起三里长的队伍。五台县百姓背着捆成卷的被褥,怀里揣着李星群当年签发的地契 —— 那纸张边角早已磨烂,却被攥得温热。守城的士兵每验过一张,就在名册上画个圈,到日暮时分,朱砂痕迹已密密麻麻爬满了七张纸。
“大人,这是今日的第七百三十三人。” 李助将名册递进来时,袖口沾着墨汁,“城西的临时窝棚快搭满了,户曹的算盘珠子都快磨平了。”
李星群望着窗外飘飞的榆叶,指尖在案上敲出轻响。三年前他离任五台县时,曾给百姓留过话:“若遇难处,可往大同寻我。” 没成想那老夫子知县竟把个十万人大县折腾得粮价飞涨,商户倒闭,到头来还是要他来接这烂摊子。
“粮仓还能撑多久?”
“顶多半月。” 李助压低声音,“城外那百顷地都租给商户种马铃薯了,租金早填进学堂的开销里。现在别说添新校舍,就连灶房的米缸都快见底。”
正说着,柳珏掀帘而入,带来股账房特有的油墨味。她将一本厚厚的账册拍在案上:“五台县来的青壮有两千三百多,正好派上用场。城西的煤矿不是缺人手吗?让他们去挖煤,管吃管住,月钱给两贯。”
李星群眉头猛地一皱:“挖煤?你没见矿上那些老矿工,十年下来个个咳嗽得直不起腰?那活儿伤根本,不能让他们去遭这份罪。”
“遭罪?” 柳珏挑眉,伸手从账册里抽出张纸条,“这是昨日刚登记的农户,一家五口挤在破庙里,小儿子都快冻得发不出声了。比起饿死冻死,挖煤算什么遭罪?” 她走到窗前,望着窝棚区升起的袅袅炊烟,“夫君别忘了,庄子与惠子论大葫芦,有用无用,本就看怎么放。五台县人多是负担,但若用好了,就是撬动大同府的支杆。”
李星群指尖停在案上,想起前世课本里那些矿工矽肺的照片,喉间有些发紧:“可……”
“可你总把五台县人当自家人,想格外照顾?” 柳珏转过身,鬓边的珠花随着动作轻晃,“当年你在五台县教他们种番薯,现在却要因‘照顾二字困住手脚?夫君可知,通衢市的铁匠铺里,三个大同本地工匠已经在抱怨活儿少了 —— 人多了才有竞争,有竞争才知上进,这难道不是你办学堂想教给孩子们的道理?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” 李星群的声音弱了下去。他确实对五台县百姓有份特殊的牵挂,那些人曾跟着他在田埂上摸爬滚打,看着他从一个青涩的知县长成能独当一面的知府。
柳珏忽然叹了口气,伸手按住他的手背:“我知道你心疼他们。但你是大同府知府,手里握着的是全城人的生计。若为了偏私坏了规矩,日后怎么服众?” 她翻开账册,指着其中一页,“你看,这些人里有会烧陶的,有能打铁的,还有几个识得些字的。按学堂的考核标准分等派活,既能人尽其用,又能让他们服气,岂不是两全?”
李星群沉默半晌,终于在账册上圈了个红圈:“就按你说的办。但煤矿必须加两条规矩:每日下井不得超过四个时辰,每月强制歇工三日,矿上得请大夫常驻。”
消息传开时,窝棚区里炸开了锅。当田维带着吏员宣读考核章程 —— 识三百字以上者可入纺织厂、炼焦厂,能算清百以内加减法者可去修铁路,其余则分配至煤矿或建筑工地 —— 竟有大半人摩拳擦掌。
“修铁路给三贯月钱?” 个瘸腿汉子拽着吏员的袖子,“我年轻时在五台县修过栈道,这活儿我能干!” 旁边个穿补丁长衫的书生赶紧掏出炭笔:“我能背《论语》,算不算识得字?”
最让人惊讶的是煤矿招募处,不到半日就报满了名额。李星群站在矿口查看时,见个老矿工正给新人们分发粗布口罩:“这是李大人特批的,说是能挡挡煤尘。” 有个五台县来的后生笑着把口罩往脸上一罩:“比在老家啃观音土强百倍!俺哥在炼焦厂,俺在矿上,俩月就能凑够钱租楼房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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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珏说得没错,高工资成了最好的强心针。那些原本对学堂嗤之鼻的大同本地户,见五台县来的娃凭着识字进了工厂,拿的月钱比自家汉子还多,纷纷扛着板凳去学堂报名。王屠户更是提着半扇猪肉找到校长:“给俺家小花补补课!明年说啥也得考进纺织厂!”
三年时间,三条铁轨从大同府延伸出去,蒸汽火车喷着白汽穿过雁门关时,秦地的商队正赶着骡马在站台上卸货。马和握着李星群的手,指节因激动泛白:“大人您是不知道,靠着这条铁路,咱们的瓷器从大同运到长安,比走水路快了二十日!欠的那些银子早还清了,现在秦商谁家不存着大同的焦炭?”
站在通衢市的过街楼上,李星群望着纵横交错的铁轨,忽然想起柳珏那句 “天下为公”。城西的煤矿区盖起了一排排青砖房,矿工们下班后能去澡堂泡澡;学堂的钟声里,女孩们的琅琅书声与男孩们的不相上下;就连西南坊的张茂,也偷偷派人来学度量衡 —— 听说他坊里的百姓总往东城跑,再不改良规矩,怕是要成孤家寡人。
灶房的香气顺着风飘过来,伙夫正把刚出炉的面包往竹篮里装。李星群笑着接过一块,外皮酥脆,内里松软。想当年刚到大同,百姓顿顿不离莜面,如今市集上既有陕北的糜子糕,也有江南的糯米团,连西域胡商带来的葡萄酿都成了寻常饮品。
“夫君在想什么?” 柳珏递来一杯热茶,水汽氤氲了她的眉眼。
“在想,” 李星群望着远处学堂的飞檐,“当年总怕对不住五台县的乡亲,现在才明白,让所有人都能吃上热乎饭、住上结实房,才是真的对得住他们。”
暮色渐浓时,火车的汽笛声穿过街巷,与学堂的晚钟交织在一处。铁轨旁的路灯次第亮起,昏黄的光晕里,归家的百姓提着菜篮说说笑笑,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—— 那是比任何石碑都更鲜活的政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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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7章 大同府改革[2/2页]